半夏小說

第十八章 美(四)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八章 美(四)

金佩心沒有再動過手術。她和那位韓國的醫生後來一直保持着聯系,有時會在保養或美容的方面去問他的建議,有時也會推薦朋友去他那裏做醫美項目。她和程楓在一起之後,也不再介意敞開聊這方面的話題,她曾經的自卑,他曾經的不理解,都在潛移默化的相處中改變了。

但她不會忘記黃夢玲打了她一耳光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黃夢玲說,只要他見過你最醜的樣子,就根本不可能愛上你。

她沒有真的回去質問程楓,但後來漸漸地想通了。自己之所以一直保留着從前的照片,就是想要提醒自己,不要像黃夢玲那樣,陷入對改頭換面的狂熱中去,以至于忘記了自己本來的模樣。人本來就是視覺動物,她自己扪心自問也不可能對一個長着自己讨厭長相的人産生好感,又何必強求別人把肉體和靈魂分得那麽清楚。

再後來,沒有人會說她醜,更沒有人會笑她胖,她的模樣變得越來越符合別人眼中的美之後,才越來越接受了當年自己都不堪回首的醜樣子。

大學的時候她就問過傅其華,為什麽有勇氣剪那麽短的頭發。傅其華就說,想剪就剪呗,愛誰誰,不用怕別人怎麽說。現在的她終于也漸漸地膽子大起來,偶爾突破形象改變一下自己的外表,也不會再把旁人随意的評頭論足敏感地當做是對自己的譏諷。別人都忙着呢,就算你長了三頭六臂走到街上去都沒人會多看你一眼,可真別把自己當盤菜。

但她不知道的是,傅其華後來卻變得越來越怕了。她留起了長發,穿起了裙子,結了婚辭了工作當了媽媽。她被于辰打擊得一無是處,早就忘記了當初那個無憂無慮年少輕狂的自己,也是可以肆無忌憚地大笑,随心所欲地接受別人的贊美,為了取得的微不足道的成績而驕傲。

現在的她,面對別人突如其來的表白,只能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恐懼。

“你不會真的申到藤校了吧?那幾個學校教育專業都很牛的。”陸舒陽隔着熱氣氤氲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問。“我把教育專業好的學校挨個捋了一遍,加上別的條件,我覺得以你的水平,應該也看不上排名低的。”

傅其華苦笑,“別的條件?我沒有別的條件,有錢就行。藤校是牛,藤校能給我錢嗎?我不是學生了,一個人帶着孩子,這次打算去留學,也算是把身家性命都搭上了,到現在還不敢跟我爸媽說呢。”不自覺地,她自己心裏的困擾講出了口。


“你要一個人帶着小孩去留學?”陸舒陽忍不住問。

傅其華搖頭,“如果能給我phd錄取,我可能真的會帶小孩去的。不想再辛苦我父母,也希望小孩有個好的成長環境。但現在還要先讀兩年碩士,我實在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

她說着說着,突然反應過來,“不是在說你嗎?我怎麽說起我自己了。你怎麽樣,拿到幾個offer?”

陸舒陽警覺地看着她,“我不說。你先說我才能說。”

傅其華無奈地搖搖頭,自顧自開始吃飯,“不說就不說。不是你叫我來給你參謀的嗎?你随便吧。”

陸舒陽看這招沒用,想了想,換了一個話題。

“你那天當着我的面跟家裏人通話,是故意的嗎?為了吓唬我?”他問。

傅其華擡了擡眼,“怎麽能說是吓唬你呢?那是事實,我要是瞞着你,你還不得說我老不要臉,欺騙你的感情?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接受你的表白。何況,你不是确實被吓到了嗎?”

“那倒不至于,”陸舒陽一本正經地說,“我雖然比你小幾歲,但我也不是小孩了,追你也不是鬧着玩的,你随便吓唬一下就慫的。只是你不給我機會多了解你,所以才出現這個意料之外的事情,我要回去好好想想,怎麽說你才能不繼續拒絕我。”

“想出來了嗎?”傅其華反問。

“……說實話,沒想出來。”陸舒陽認真地回答,“所以我才想約你出來吃飯,問你最後打算去哪個學校。反正大不了我就跟着你去美國,繼續想呗,說不定有一天我就想出來了。”

傅其華被他逗笑了,“美國那麽大,你跟着我乾嘛?”

“美國那麽大,我才得跟着你啊,萬一有別的人乘虛而入,把你追到手了,我會特別遺憾的。”陸舒陽說,“但是你別擔心,我不會做任何冒犯到你和你家人的事,如果我哪裏做得讓你生氣了,你就說,我改就是。”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下來,像是很不甘心的樣子,“要是你真的,特別,特別特別煩我,那你也跟我直說吧,我不想到時候又追不到你,又讓你嫌棄。”

傅其華真想立刻就撒謊騙他說,特別特別煩他,讓他趕緊從眼前消失,再也別出現。她明知這樣才能徹底了結,但不知為什麽,面對他的坦誠和直率,她真的說不出口。

或許她根本沒有想象中那麽讨厭他。

明明在得知他喜歡自己要表白之前,自己根本就不讨厭他,會因為他上課前客套地誇了她一句好看而心情好上一整天,會花費自己的時間全心全意地幫他做申請文書,會看着他和趙琳在一起說說笑笑而莫名失落。

她嘆了一口氣,說,“別鬧了,我不跟你計較。你去了美國之後,抓緊念書找工作談戀愛才是正經事。要不你家裏人又要催婚了。”

“誰說我鬧了?”陸舒陽撇了撇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你不就是教了我幾天英語麽,別老把我當小孩好不好?我也不是沒談過戀愛,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你想要什麽?”傅其華怼他,“不就是以為像大學時候那樣耍耍帥,小姑娘就會看上你?平時吃吃飯,送送花,看看電影,約約會,就可以過上神仙日子了?你真的找錯人了。我不漂亮,也不年輕,更沒有空約會。陸舒陽,你也看到了,你追錯人了。”

“你憑什麽說我追錯人?你就不能放下你的偏見嗎?我為什麽只能喜歡年輕漂亮小姑娘?”陸舒陽也有點生氣,大聲反駁,“說實話,年輕漂亮的人多得是,可我只喜歡我喜歡的那一個!”

這話說的,真是可愛的直男。傅其華哭笑不得地想,也不知道對自己來說這是贊美還是嘲諷。

從餐廳出來,傅其華反思着,可能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重了。但傷了他的心也好,免得以後夜長夢多。

晚上跟家裏視頻,電話通了半天沒人接,傅其華有些着急,她爸她媽電話換着打,打了十幾分鐘,她媽終于接電話了。

“怎麽回事?”傅其華上來就問。

“華,”那邊她媽也沒想瞞她,言簡意赅,“你爸摔傷了,在醫院呢。”

普通人都不願意去醫院。誰沒病沒災的去醫院呢?田小甜在手術之前一直以為這一次的病是她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個階段,卻萬萬沒有想到,即使大難不死萬幸躲過了老天降下來的災禍,等着她的,是在今後漫長日子裏遙遙無期的恢複。心理上的恢複,比生理上還難。

從手術室裏出來後她是被護士輕輕拍醒的,一睜眼,一車的人推着她在走廊裏往病房走。她費力地擡着眼睛看,她媽,她爸,何子睿,都在。

“沒事了,沒事了。”她媽眼睛紅腫着,看她醒了,連忙摸着她的頭安慰,“良性的,已經手術切除了,沒事了。”

“真的?”她拼命擡起頭,看着圍在自己上方的這一圈臉孔,“良性的?”

“嗯,”何子睿說,“術中病理檢測出來是良性的,但還要送去做進一步的鑒定,得一兩個星期。我剛才問了醫生,醫生說通常結果沒有大的出入。”

“你現在就好好養身體,等術後你恢複了,結果也出來了,咱們就可以好好地回家休息了。”

那一瞬間田小甜的腦子是一片空白。她覺得自己在做夢,可能麻藥的勁還沒過,可能自己還在手術臺上。她呆滞地任憑幾個人把她擡上病床,眼前床邊滴着藥的吊瓶微微搖晃,她覺得整個身體都不是她自己的。

“……不疼。”她喃喃地說。

“什麽?”何子睿看她說話,連忙湊到她面前。

“不疼。”她說,“我不疼,我是在做夢是吧?”

不過她很快就安下心來了,随着麻藥勁過了,她的傷口終于開始疼,她這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自己從手術臺下來了,自己躲過了一劫。

“我想看一下。”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時候,趁何子睿出門抽煙去了,田小甜偷偷跟她媽說。

“看什麽?”她媽問。

“看一下傷口。”田小甜示意她媽幫她掀衣服。

“不行,你起不來,想看也看不着。”她媽說,“等你身體好了再說。”

“媽,你有鏡子嗎?你拿個鏡子來,我就看見了。”田小甜堅持說。

“看什麽看?什麽都看不到,都是紗布包着的。”她媽罵她,“你好好睡覺!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來,你看什麽看?真不讓我省心!”

田小甜被她媽突如其來的怒火罵委屈了,只好作罷。

何子睿抽完煙回來,看到她媽在病房外面的走廊裏坐着哭。

母女連心。田小甜從小連剪指甲剪出血了都要哭好久,細皮嫩肉的沒受過任何一點委屈。她爸很少帶她出去玩,都是大手一揮給她們錢讓她們和家人去旅游,只有田小甜上初中那年她爸突然大發善心,親自陪她出門教她玩輪滑,結果田小甜摔了,下巴上縫了五六針。她媽又氣又心疼,換藥的時候陪她一起哭,以後再也不讓她爸單獨帶她出門。原本小孩子傷口就恢複得快,忘了疼之後,一家人也沒放在心上,但初中畢業時田小甜有個相熟的好閨蜜考空乘,問田小甜要不要一起去考,結果去了人家說她有疤痕不合格,田小甜氣得回家哭了一晚上。

她媽當時也罵她,咱家家底夠養你好幾輩子了,考不上空乘有什麽稀罕的?

說到底還是心疼。

但再心疼也沒有保命重要。等最後檢驗的結果出來之後,全家人終于徹底地松了一口氣。還是年輕,她身體恢複得很快,除了每半年要回去做一次乳腺體檢,沒過多久她就完全回到了正常人的生活。

唯一不同的就是當初的婚禮日期被無限期延後了,原本定好的婚紗也不能穿了。何子睿打電話跟婚慶公司溝通過,說如果需要,可以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改期到近一點的日子。

但是田小甜想了想,說,“先不用了。”

“那改到什麽時候?”何子睿問她。

“不知道,先這樣吧。”田小甜搖搖頭。

對何子睿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畢竟即使田小甜再省錢,婚禮這一套流程花銷下來也不會少,如果不辦了,說不定離攢夠一個首付又近了一步。至于他家裏那邊,找個節假日回去吃桌酒席收收份子錢就行了。

何子睿答應得爽快,卻沒有注意到田小甜臉上閃過的失落。身體恢複之後,她胖了十幾斤,每次洗澡都不敢照鏡子,更不敢看胸前觸目驚心的刀口。

“證都已經領了,婚禮不婚禮,也沒那麽重要了,是吧。”田小甜擡起頭,笑着對何子睿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